捞尸人
永定河的水,常年泛着青黑色,像一块浸透了墨的破布,裹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,在夜色里静静流淌。老陈是永定河上最后一个捞尸人,干这行快四十年了,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河泥的腥气,眼神沉得像河底的石头,看透了水里的鬼魅,更看透了岸上的人心。
捞尸人是个阴差阳错的行当,也是个被人嫌弃的行当。村里人都说,老陈身上沾着太多死人的阴气,克亲克友,所以他一辈子没娶,无儿无女,就守着河边一间漏风的土坯房,房梁上挂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麻绳,那是他捞尸的家伙事,也是他的护身符。老陈从不跟村里人过多来往,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转一圈,看看水面有没有异常,傍晚再坐在门口,就着劣质的白酒,一口酒,一口咸菜,沉默得像一尊石像。
村里人怕他,更怕他捞上来的东西。每逢有人落水,家属们急得团团转,却没人敢靠近河边,只能硬着头皮去找老陈。每次老陈去捞尸,岸边总会围满看热闹的人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双手合十,有人眼神里藏着贪婪,没人真正关心落水者的死活,只关心能不能从这件事里捞到点什么,或是看一场免费的“热闹”。
老陈常说:“人知鬼恐怖,鬼晓人心毒。”这话,是他用四十年的经历换来的。鬼再凶,也不过是守着自己的执念,不会主动害人;可人心的恶,藏在皮囊之下,比河里的鬼魅更让人不寒而栗。
那年夏天,永定河涨大水,上游冲下来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,浮在水面上,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,头发散开,像一团浸了水的黑绸子,在水里漂来漂去,看着格外诡异。岸边围了不少人,有人说这女人是被人害死的,有人说她是情伤跳河,还有人盯着她手腕上的金镯子,眼神直放光。
女人的家属找到了老陈,是一对年迈的父母,穿着打补丁的衣服,哭得肝肠寸断,拉着老陈的手,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,求他一定要把女儿的尸体捞上来,多少钱都愿意给。老陈扶起老两口,摆了摆手,只说了一句:“我捞尸,不为钱,只为让她走得安稳。”
那天的河水格外湍急,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,发出“哗哗”的声响,像是鬼哭狼嚎。老陈穿上防水的粗布衣裳,系紧腰间的麻绳,一头拴在岸边的老槐树上,一头系在自己身上,深吸一口气,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。河水刺骨,带着一股腐朽的腥气,钻进鼻腔,呛得人胸口发闷。老陈在水里摸索着,水流湍急,好几次都差点把他冲走,他死死攥着麻绳,凭着多年的经验,一点点靠近那具红色的尸体。
就在他快要抓住尸体手腕的时候,忽然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,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。那只手的力气极大,冰冷刺骨,像是冰锥一样扎进他的皮肤里。老陈心里一沉,他知道,这不是尸体的手——尸体的手早已僵硬,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。他猛地回头,借着岸边微弱的灯光,看到水面下,一张苍白的脸正盯着他,眼睛里没有眼白,全是漆黑的瞳孔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
老陈没有慌,这么多年,他见过的鬼魅不计其数,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用桃木做的符,那是他师傅传给他的,据说能驱邪避煞。他反手将桃木符按在那只冰冷的手上,只听“滋啦”一声,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冰上,那只手瞬间松开,水面下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,随即就没了动静。
老陈不敢耽搁,连忙抓住女人的尸体,奋力往岸边拉。岸边的人见状,纷纷往后退,没人敢上前搭把手,只有那对年迈的父母,扑在岸边,撕心裂肺地喊着女儿的名字。好不容易,老陈把尸体拉上了岸,浑身湿透,冻得瑟瑟发抖,嘴角还挂着血丝。
可还没等老陈喘口气,就有一个穿着西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保镖,神色傲慢。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又看了看老陈,语气冰冷地说:“老头,这具尸体,我要了,给你五千块,赶紧把尸体交出来。”
老陈皱了皱眉,看向那对年迈的父母。老母亲连忙上前,拉住男人的衣角,哭着说:“你是谁?这是我的女儿,你不能把她带走!”男人一把推开老母亲,不耐烦地说:“少废话,她欠了我钱,死了也得还债,我要把她的尸体带走,给我抵债!”
老陈站起身,挡在老两口身前,眼神冰冷地盯着男人:“她已经死了,一死百了,你还要为难她?”男人冷笑一声,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,扔在老陈面前,“老头,别给脸不要脸,你就是个捞尸的,给钱办事就行,管那么多干什么?再说了,人心都是现实的,你跟这两个穷鬼,能有什么好处?”
老陈没有去捡地上的钱,只是缓缓说道:“人知鬼恐怖,鬼晓人心毒。我捞了一辈子尸,见过水里的鬼,却从没见过你这么心黑的人。她欠你的钱,活着的时候没还,死了,你就放过她吧。”
男人被老陈的话激怒了,冲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:“给我打!把这老头打趴下,把尸体抬走!”两个保镖立刻上前,挥着拳头就朝老陈打去。老陈虽然年纪大了,但常年在河边劳作,身手还算矫健,他侧身躲开,反手抓住一个保镖的手腕,轻轻一拧,就听“咔嚓”一声,保镖发出一声惨叫,手腕被拧断了。另一个保镖见状,吓得不敢上前,连连后退。
男人脸色大变,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老捞尸人,竟然有这么好的身手。他咬了咬牙,恶狠狠地说:“好,算你狠!我等着瞧!”说完,带着保镖狼狈地走了。
岸边的人见状,纷纷议论起来,有人说老陈厉害,有人说他多管闲事,还有人偷偷捡起地上的钱,揣进了自己的兜里。老陈没有理会这些,只是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女人的头发,用干净的布擦了擦她脸上的污渍,轻声说:“孩子,安心走吧,没人能再为难你了。”
那天晚上,老陈没有回家,就坐在岸边,守着女人的尸体,一夜没合眼。月光洒在河面上,泛着清冷的光,水里似乎有影子在晃动,像是那些被他捞上来的鬼魂,在默默看着他。老陈端起身边的白酒,喝了一口,嘴里喃喃自语:“鬼不可怕,可怕的是人心。人心的毒,比河里的冰水更刺骨,比鬼的獠牙更伤人。”
后来,女人的父母凑了一点钱,想送给老陈,老陈拒绝了。他只是嘱咐老两口,好好安葬女儿,以后好好生活。老两口千恩万谢,临走的时候,给老陈磕了三个头。
日子依旧像往常一样,老陈每天还是天不亮就去河边转一圈,傍晚坐在门口喝酒。只是从那以后,村里人看他的眼神,多了几分敬畏,少了几分嫌弃。有人说,老陈身上有正气,能镇住河里的鬼魅;也有人说,老陈看透了人心,活得比谁都清醒。
永定河的水依旧在流淌,水里的鬼魅依旧在徘徊,岸上的人心依旧在变幻。老陈依旧是那个沉默的捞尸人,守着河边的土坯房,守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麻绳,守着一份初心。他见过太多的生死,见过太多的恶,却始终保持着一份善良。因为他知道,鬼再恐怖,也有温柔的一面;人心再毒,也总有一丝光亮。而他,就是那束光亮,照亮那些被遗忘的灵魂,也照亮那些被人心蒙蔽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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